那些在東南亞亡命的中國人

Updated: 2021-01-22 23:41:30

前兩天看到一條新聞——柬埔寨首都金邊一座高檔公寓裡,一對中國籍情侶被綁匪挾持遇害了。

根據國內新聞曝光出的一些線索,受害男性肖某,83年出生,在國內某大廠負責網絡流量分配,和賭博集團裡應外合賺了幾千萬。

在2019年中國警方介入前,肖某被開除,潛逃到了柬埔寨,後來入職某賭博集團當副總裁。

受害女性才22歲,是肖某的女朋友,才認識兩個月。

關鍵是兩個人死的太慘了,男的是被勒死在浴缸里,女的被膠帶纏頭活活悶死。

有人分析這應該是一起仇殺案,也有人說這是黑社會報復,但不管是哪種,在柬埔寨都不算稀奇了。

因為在西哈努克港,每天都出人命,而且是中國人

於是很多人開始關注,柬埔寨到底是個什麼神奇的地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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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說,「在柬埔寨殺死一個人非常簡單,不論你在世界哪裡風華絕代,不論你在哪個領域獨領風騷,除非你出門有十個職業保鏢前擁後簇,否則殺你都不難。」

那裡每天都有人死於非命,沒有人會關注今天街邊又死了誰。

為什麼會這麼亂?

其實不止是柬埔寨,從菲律賓緬甸寮國,整個東南亞已經成了為華人提供各種灰色產業的土壤。

尤其是繁榮的線上博彩業在柬埔寨和菲律賓屬於合法產業,更是逐漸形成了龐大的產業鏈

「博彩業」,在網絡上被隱晦地稱為「種菠菜」。

而這個產業鏈滋生的,就是幫派、暴力、仇殺和混亂不堪的社會治安。

來這裡的人,有的像肖某這樣夢想著逃脫法律的制裁,過上紙醉金迷的生活;有的夢想著一夜暴富,衣錦還鄉;還有的夢想著找到一份高薪工作,走上人生巔峰。

有人說,最賺錢的辦法都寫在刑法里。

怎麼能逃避法律責任還能賺錢?

在這些人眼裡可太簡單了——那就是訂一張機票,飛到東南亞冒險樂園。仿佛「東南亞遍地金子」,隨便撿。

但無一例外,他們在這裡都被敲骨吸髓,或者互相殘害,或者被人收割。

2

來菠菜公司,大部分人只能從事這幾個職業:狗推、種馬和狗托。

一個一個來說。

先說狗推——顧名思義乾的是推廣工作,相當於菠菜業的銷售崗位。

微信或者QQ等軟體忽悠人來網站下注,如果顧客輸了,狗推賺取抽成。

抽成也是有階梯的,從3%到10%不等,業績好的月薪X萬不是夢。

當然了,這都是美化過的。

事實上狗推來了就會發現,菠菜業就是個有來無回的深坑。

一個狗推在帖子裡寫了自己被忽悠的經歷:

之前在國內做銷售,炒股欠了一屁股債,就想著找份工資更高的工作,在幾個群里問了一下誰有工作介紹,當時就有人聯繫我約我面試

面試之後他們說很不錯,問我願不願意到國外做銷售,當時我在國內發展得不順,也沒什麼牽掛,想得簡單,就說去試一試,在國內簽了協議,除了沒有工作內容,其他都正常。

於是我就辦理了護照來到柬埔寨,辦護照的錢、機票都是公司出的。

到了才知道,我的工作內容是網絡推廣。

他們給了我4個微信號、2個Q號,1個工作的手機,每天工作16個小時,公司在地下,周圍都黑漆漆的,有一種暗無天日的感覺,常年見不到光,非常壓抑。

而我的工作任務,就是裝扮成女號,到各大博彩群里加人,然後複製美女發的朋友圈包裝自己,漸漸取得對方的信任後,在不經意間把博彩網站透露給對方,引對方去玩。如果拉到客戶,就會有提成。

做了幾天,我才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,就想走。

但領導說,要走就要賠錢,算了一下要賠7、8萬,我根本賠不起。

後來我一心想逃跑,也沒心思工作。

領導說,我如果一個月完不成業績的話就會被開除,開除賠錢更多!要麼就把我關到小黑屋,打不死我,最後給家人打電話,賠了很多錢才放人。」

但你以為順從菠菜公司,「好好干」就沒事嗎?

當然太天真了。

一邊是高壓KPI、沒日沒夜的超負荷「工作」,一邊是端著槍監視你的老闆,那真是有命掙,沒命花。

而你一旦想走,就是巨額賠款帳單送上,讓你全部的「努力」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
「來了柬埔寨半年,由最初負債12W到如今的負債80W!」

——這是另一個懷揣著發財夢到柬埔寨,卻差點人財兩空的狗推發的帖子。

他被騙到的菠菜公司位於菩薩省一個原始森林,活動範圍只有方圓不到500米,這點地方竟然容納了近一萬多人的狗推。

想走?

他所在的盤口有五六十人,每個人都在商量跑路,但是整個園區沒有一個人跑路成功。

後來我才知道,在菩薩省幾乎每個禮拜最少死一個人,我親眼見到死了四個,具體怎麼死的,沒人知道。

有一次我想辦法找到一個小姐,給了她200美金,讓她幫我找輛車逃跑。

但好心的小姐告訴我,之前有人用我這種方式通過她們逃跑,但最後都被槍殺,扔在河裡,勸我不要跑。

9月底的時候,我實在受不了了,賠錢離開了,但沒想到我離開的當天才發現,我是被賣到另一個公司,跳到另一個坑了!

最後他為了逃出來,在稻田裡跑了一天兩夜,喝生河水、撈活螃蟹充飢,步行了幾十公里到吳哥窟,費盡各種周折,九死一生才算逃脫了魔爪。

3

再來說說「種馬」,也就是菠菜公司程序猿。

他們為菠菜公司寫代碼,24*7地維護網站營運。

這些人,基本也都是從國內被騙來的,比狗推還慘。

一個「種馬」僥倖逃跑回國後,也寫下自己當初被騙的經歷:

去年冬天,我在國內找工作接連碰壁,來來去去好幾個月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。

結果有一天,莫名其妙的接到一個獵頭的電話,說柬埔寨那邊有很多符合我要求的工作,待遇福利都不比國內差。然後還給我發了一堆工作環境的照片,又是海景房又是菲傭的。一心動就答應過去了。

答應去還有個很大的原因,就是當時開出的工資比較高,我本來的工資是20K,而柬埔寨那邊給開出的工資是40K。

面試是遠程面試,面試官還特別專業,技術問題問的都特別的細,我們還進行了很多技術上的討論。所以我也就沒有過多懷疑,現在想想我可真傻。

飛到柬埔寨之後先是簽合同,簽完合同HR說去辦理入職手續,於是就拿走了我的護照和身份證,當時也沒懷疑就給了。

接著我就被告知,現在所處的這個辦公樓是總部,之後工作的辦公地點在另一個地方,還需要坐車過去。結果剛上車,我就被套上了黑色的頭套!而這就是噩夢的開始!

我在車上掙扎,讓司機停車,司機說:「你們也別在這瞎折騰了,你們現在護照身份證都沒有,想逃也逃不了。不如現在乖乖的,省的挨打!」

而當聽到挨打這兩個字,我才瞬間反應過來這是被騙了。

我知道在這種地方只有順從才有活路,反抗帶來的只有變本加厲的懲罰。為了不被打,我每天只能拼死拼活的幹活,吃飯公司會統一派發盒飯到工位上,白天沒有任何休息時間,吃完飯就得立馬乾活。

而且不小心寫了bug,還要被打,我也被打過。

不得不說,出國工作的程式員簡直就是兩個極端:有的人去矽谷做大佬,還有的人就像我們,只能去菠菜公司挨打!

前一陣子就有個新聞,講得是某程式員被騙到菲律賓,因為上線後出現重大bug被一群人毆打,軟禁,還拍視頻發到網上。

「寫代碼有bug被打」,這在國內的程序猿看來是搞笑段子,在菠菜公司卻是實打實的慘劇。

最後,這個樓主還是找到了一家當地專門幫被坑去的中國人逃回國的公司,花了巨款才脫身。

本來是想賺錢,沒想到賠個底掉。

4

下來就是狗托,也就是「人販子」。

很多人不明白,明明網上一查就知道是騙局,大使館天天發布「警惕網絡博彩高薪招聘陷阱」的公告,狗推和種馬是怎麼輕易上當的?他們就那麼傻嗎?

那都是因為專業狗舉球員段多。

他們在貼吧、論壇上招攬忽悠目標,用高薪、福利把國內勞動力騙到東南亞「種菠菜」。

菠菜公司被包裝成網路遊戲公司、金融公司、科技公司。

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,「沒有996,包吃住,稅後工資XX萬一個月……」這些字眼對國內打工狗太刺激了。

一般不夠機敏警覺的人,根本察覺不出。

去年到今年,因為疫情形勢,絕大部分人暫時擱置了出國計劃。但在「西港吧」「金邊吧」這些論壇貼吧里,出國「種菠菜」的帖子還是一片火熱。

每天,大批狗托在這裡貼出薪資誘人的工作崗位。看來,疫情也不耽擱狗托完成KPI啊。

但其實,狗托自己也是被狗托騙來的。

一個不知道是狗托還是菠菜公司的主管,在某貼吧里說:菠菜業沒有想像的那麼慘,出事的都是自己能力不行。

但就在這個帖子下面,馬上就有知情人士透露:

在這個「主管」所在的菠菜公司,前年7月一名員工從3樓跳下,頭部著地身亡。

去年6月一名「菜農」因此前企圖逃跑被關入「小黑屋」,不堪折磨,用剃鬚刀自殺

有人問:「當狗托坑殺別人,你良心過意的去嗎?」

狗托說:「不坑殺別人,被殺的就是我自己。」

5

說到這個話題,不少網友義憤填膺:這種事難道沒人管嗎?

很多被騙去的「菜農」覺得「菠菜」在當地是合法的,所以當狗推狗托到底算不算犯罪?

首先依據我鍋的法律,在境外開設賭場,即便有當地合法牌照,但以吸引中國公民為主要客源構成賭博罪的,一樣要追究刑事責任。

更何況,大部分在東南亞的菠菜公司都是沒有營業執照的,只不過當地ZF睜一眼閉一眼了。

但為什麼是犯罪,就沒人管呢?

一邊是國內成千上萬被騙到傾家蕩產的殺豬盤、網賭受害者,一邊是同樣被壓榨、被喝血、不被當人看的狗推狗托。

騙來的錢都去哪了呢?

這還要從百年之前說起。

菠菜業,在百年之前中國人下南洋時就被一起帶到了東南亞,也給這裡帶來了全世界的賭徒和亡命之徒。

在過去的100年,東南亞可以說是黃賭毒灰色產業的天堂。

但其實清醒一點的話應該知道,如果一個國家的經濟都建立在菠菜上,那繁榮也必定是脆弱的。

所以2014年時,泰國第一個正式打擊國內的菠菜業。

此時,一旁默默蹲守的柬埔寨和菲律賓覺得抓到了機會,開始大肆發展合法菠菜業。

甚至柬埔寨當局居然大量發放線上及線下的許可牌照,開啟一系列的免稅減稅政策,幻想著自己會成為東方的拉斯維加斯

果然,這一系列騷操作之後,西港的菠菜業一年能給柬埔寨帶來30億美元的收益,這才導致了現在今天的瘋狂。

尤其是線上菠菜,我之前在《只是玩個手機遊戲,就玩到跳樓!網賭到底有多恐怖?》寫過,普通菠菜九死一生,線上菠菜,那就是必死無疑。

說是合法線上菠菜,其實就是柬ZF默認縱容的詐騙。

所以你說錢去哪了?

但因為跨國涉案偵破起來太複雜,加上柬當局睜一眼閉一眼,導致每年不斷有大量受害者被騙的傾家蕩產,甚至在這裡送命。

有的老讀者估計還記得我之前寫過的《歐神之死》——歐神之所以翻車,就是在柬埔寨炒違法房子被舉報的。

在歐神的描述中,西港城太牛逼了,有著和杜拜一樣的財富,和深圳一樣的經濟發展潛力,和三亞一樣的美景。就因為這裡有繁榮的菠菜業。

但很多人來了才發現被歐神忽悠了,在這窮得鳥不拉屎的破地方,法律形同虛設,非法洗錢、黑幫、販毒、槍擊、貧窮落後、債務糾紛,甚至幫派鬥爭和仇殺才是它的主色調。

不過好消息是,2019年中柬聯合執法年啟動了,我鍋GA部和柬埔寨執法部門採取措施,加大力度開展打擊犯罪工作,清掃網絡賭博活動。

2019年8月,柬埔寨總理洪森發布針對非法網絡賭博的「禁賭令」,表示將徹底清理非法網賭組織。

希望他們是認真的,這樣的悲劇和騙局以後能少一點吧。

Bing總結:

最後我還想說,雖然很多菠菜農也是被忽悠去的。

但如果不是自己的貪念,真的會被「騙」嗎?

再說回到片頭提到的被暗殺的肖某,他的死因現在還沒有調查出來。但他可能不知道,一旦從事這一行,那就是站在了罪惡的源頭。

有命掙,也得有命花啊。

亡命之徒、博弈人生,聽著是很豪橫瀟灑,快意恩仇。

但人啊,最重要的,還是要對自己有個清醒的認識。

畢竟命就只有一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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